秋收时节,岚县家家户户的灶台上总会蒸腾起团团白气,锅盖盖不住土豆熟透的芳香,弥漫在简陋的厨房里。岚县人常说:收不收吃一秋,这里所说的吃,庄户人主要以土豆为主,熬山药、磨擦擦、煮山药稀饭、捣拿糕等等,每顿饭都有土豆的身影,以至于没有土豆岚县的婆姨都不会做饭。
在岚县,土豆的做法可达百余种而绝不重样,没有多余配料、纯土豆做的美食非捣拿糕莫属了。
捣拿糕,选黄色或紫色的土豆为最佳,土豆连皮洗净,一切两半码进大蒸锅,先旺火猛蒸二十多分钟,再转小火慢焖半个多小时,这一步最为紧要,即使蒸熟但不用小火慢焖,土豆是“悠”不好的,没“悠”好的土豆捣不出筋道的拿糕。
蒸熟“悠”好的土豆先得“晾”一两个小时,这一步最忌心急:热土豆捣不出筋骨,只会捣成稀松的土豆泥,嚼着寡淡无味。待土豆彻底凉透,剥皮后倒入敦实的瓷盆之中。人盘坐炕上,紧握抿拐拐,一上一下,开始了有节奏的捶打(抿拐拐是捣拿糕的必备工具,两根四五厘米粗、三寸来长的圆木拼成丁字形把手,底下安一块一寸厚、三四寸长的硬木块,专用来捶打搓揉)。捣拿糕不是拼蛮力,虽是力气活但得循着章法来:先用抿拐拐把土豆轻轻“抿碎”,再反复“搓揉”,确保没有零星硬块;最后“捣”“摔”并用,手腕发力,让渐成形的拿糕在瓷盆里辗转腾挪。“捣”是“呯呯”的闷响,“摔”是“啪啪”的脆响,只听这响声,岚县人便知拿糕够不够筋道。真正地道的拿糕,捣到最后绝不会粘盆底,反倒牢牢黏在抿拐上,瓷白中泛着淡黄、细腻中透着韧性;若是蛮力乱砸,累得胳膊发酸,出来的仍是软塌塌的一团,更有毛躁的小伙子,竟能把厚实的粗瓷盆砸出裂纹。
捣拿糕最是讲究蘸料的搭配。陈醋盛于瓷碗中,配上咸盐、油红的辣子、芫荽、韭菜,香气直钻鼻孔。夹起一块捣拿糕,在蘸料中饱蘸调料,递入口中。霎那间,捣拿糕的软糯与劲道在齿间交错,酸辣咸香则如活物般奔涌而出,撞上舌尖,激荡成一片滋味的风暴。噫,此中滋味,岂非正如岚县人咀嚼着自己粗粝而丰饶的一生?酸辣里渗着微苦,坚韧中裹着绵柔。
这捣拿糕,在岚县人口中,更有“救命粮”的别称。如今温饱已非奢望,可这捣拿糕的滋味,早已渗入血脉,成了岚县人灵魂深处永远抹不去的印记。那味道,是埋藏于灵魂深处的乡愁余味,每次品尝便如以舌尖拂拭碑文,唤醒沉睡于骨血里的古老记忆。
岚县人常言:“捣拿糕要耐住捶打才好吃,人也要经住磨难才坚韧。”这话犹如日常谚语,朴素却掷地有声。他们像对待土豆般对待自己:命运如抿拐拐,每一次落在土豆上,如同落在人的筋骨上。千锤万击之下,软烂者化为泥淖,唯有坚韧者方能在捶打之下凝成浑圆、晶莹、富有弹性的生命韧度。
热气氤氲里,土豆在反复捶打中脱胎换骨,成了筋道坚韧的捣拿糕;岚县人的日子,亦在黄土高原的风霜与烈日之下,凝结成平凡中裹着韧劲,粗粝下藏着温存的不屈。
岚县土豆宴给捣拿糕起了个吉利的名字——“一团和气”,成了土豆宴里的招牌菜。仔细想来,这名字形象无比:一颗不起眼的土豆,经过抿、搓、揉、捶、捣、摔,竟能成为筋道美味的可口菜品。我想,这“一团和气”背后的深意,捣拿糕岂止舌尖上的美味?更是生存的智慧:不回避重击,如土豆般默然承接那必经的捶打——直到将命运捣成口中那坚韧而绵软、滑溜而筋道的晶亮一团。
捣拿糕的滋味,因此不止于唇齿间;它沉淀在岚县人骨血里,是世代在黄土高原上倔强生存的证明,是千锤百炼后归于本真的生命味道。
文字:牛玉清
排版:黄 敏
初审:黄 敏
复审:马 燕
终审:闫俊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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