雄关雁门,九塞尊崇。它不仅是横亘于晋北大地的地理分界,更是游牧与农耕两种文明激荡融汇千年的天然熔炉。雁门民居传统营造技艺,是它最深沉、最直观的物化结晶。
“雁门民居传统营造技艺”是流传于雁门关周边的一种传统民间木结构建筑艺术,于2011年被列入第三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。

佛光寺东大殿的斗拱模型
其核心内容主要包括以下精湛技艺:扇股麻花挑角、梁架起重安装、砖木结构修缮、彩绘与塑像。
这门技艺,既恪守着古法严格的法度传承,也映射着当地人从容的生活哲学。它不仅是承载着千年匠心的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,更是解读这方水土的活态密码与文旅融合的生动名片。
文明解码
砖瓦间规矩与自由的共生
走进代县,就仿佛步入了一座没有围墙的民居博物馆。
砖是无声的史册,瓦是定格的乐章。城市中轴线上,边靖楼的雄伟与文庙的庄重遥相呼应;寻常街巷里,硬山顶的淳厚与牌坊石柱的古旧彼此映照;小巷深处,大瓦房上“孔雀戏牡丹”彩绘明艳亮丽,老木门前抱鼓石上的麒麟气势昂然;更有新增的民宿建筑,亭台楼阁气韵儒雅,雕梁画栋意趣盎然。
这是一座城市共同的审美追求。文庙大成殿前的丹陛上卧着五爪团龙;阿育王塔下立着希腊式的柱子,还有边靖楼的巨匾。这份“破格”的底气,是多重力量在历史裂缝中的一场和谐共振。
“吃的是料,住的是庙”,代县人把建筑的讲究悄悄搬进自家的青砖大瓦房——厚重敦实的硬山顶,威猛昂然的脊兽,富丽繁复的门头木雕等等。这套独特的建筑语言,已成为解读雁门地域文化的深层胎记,成为解读这片土地上人群生存策略的实物密码。
“雁门民居传统营造技艺”,是抬梁式木构工艺的优秀版本,是一个石、瓦、木、画、塑共同呼吸的世界。
技艺演进
斧凿声里的匠心回响
新石器时期——木骨泥墙,文明的基石。“坎坎伐檀兮,置之河之干兮。”《诗经》里的这斧凿之声,在滹沱河畔不绝回响。
代县松崖遗址,是一处面积约30万平方米的龙山时期聚落。先民们掘土为穴,竖木为骨。斧头砍在树上,木屑飞溅如雪;凿子啃进榫卯里,吱呀作响。他们把草拌泥涂抹在木柱上,再用火烤硬,半地穴房子就一寸寸站起来了。这种“柱承重、墙围合”的“木骨泥墙”结构,正是中国传统木构建筑“墙倒屋不塌”特性的最早雏形。
半地穴内那层光滑如釉的“白灰面”,还闪着幽微的光芒,那是人工烧制石灰反复涂抹打磨的成果。这是中国建筑史上早期的“豪华装修”,印证了龙山时代技术的早熟。
在原平辛章、五台阳白、繁峙铁家会等遗址,更多的史前聚落如繁星般涌现,共同构成了一个宏大的“营造实验室”。滹沱河谷的先民用反复实践,为后世雁门匠作谱写了最初的基因序列。木与土,这对最古老的伴侣,在一斧一凿的喧响中,完成了第一次庄严的握手。
战国时期——城防崛起,法度初立。赵武灵王“胡服骑射”的号角,不仅改变了战争,也彻底改写了滹沱河畔的斧凿声。营造,第一次从“盖房子”的手艺,变成了“筑边城”的国策。
在代县李家磨遗址,出土了战国时期的云纹瓦当。它的纹样、尺寸,与千里之外赵都邯郸的如出一辙。这不是巧合,是随着国家政令被夯进雁门城墙里的文化密码。更耐人寻味的是,旁边还出土了带有秦地风格的动物纹瓦当,无声诉说着一段深厚复杂的历史关联。一枚小小的陶质支钉,则证明这里存在过官营的制陶作坊。这意味着,边塞的建筑构件,第一次进入了国家规范的“标准化生产”。
今天静卧在108国道旁的代县古城村,与其紧邻的是战国广武古城遗址。城内35座夯土基址和13条道路,勾勒出冰冷的“棋盘式”骨架。这不是自然形成的聚落,而是中央政权在此实施的“国家级规划”。从繁峙韩庄长城,到五台虑虒古城,一个由城池、烽燧、道路构成的庞大国防体系在滹沱河上游确立。这些过去与民居无关的“军技”,开始与传统木作深度交融。
营造技艺被提升至关乎国防安全、边疆稳固与治国方略的系统性国家工程。在建筑规范上承接中原典制,在技术实践中融汇南北工艺,在生产组织上形成初步的专业协作——这三者紧密结合,如同三根相互支撑的栋梁,共同构筑起战国时期雁门地区营造体系的完整架构。
唐代——官匠入塞,制度成型。唐代代州的民居长什么样?会昌五年,日本僧人圆仁踏进了代州城。他在《入唐求法巡礼行记》里留下了一帧双面影像:城中,“开元寺佛殿庄严,州衙壮丽可观”;一出南门,“路左右百姓家,多以土为墙,以草为屋。亦有瓦屋,但不多见”。
官方建筑与粗陋民宅两极分化,是唐代制度设计上的必然结果。《唐六典》规定“工匠以州县为团”,把代州、忻州等地的工匠编入国家工程体系。自然就是官式姓“官”,草民属“草”,很好地体现了这种“技艺分层”。
据2022年出土的《唐茹仆射庙记》碑文所载,代州官员茹汝升因深得民心,逝后被立祠祭祀,这证实了当时代州已具备组织营建复杂公共纪念建筑的能力。另据《代宗朝赠司空大辨正广智三藏和上表制集》记载,大历二年(767年),朝廷敕建五台山“玉华寺”时,曾征调木匠殷某(雁门县人,即今代县人)、霍龙(繁峙县人)等工匠参与。五台山佛光寺、南禅寺的千年殿宇,可谓大唐建筑气象的活体见证。可以想见,当这些工匠背着工具自五台山返回故乡时,也将唐代官式木作中最精粹的气韵与技艺,悄然带回了雁门大地,并在此深深扎根。
宋代——兵匠合一,法式烙印。元丰元年(1078年),一道诏书抵达代州。专司修城的“壮城兵”被赐号“雄猛”,匠人从此有了军籍。
代州本就是杨家将镇守的核心边防重镇,当年杨业在此铺开百里防线,三十九堡十二连城如铁锁横亘,牢牢锁住了晋北通往塞外的所有隘口。大约两千多名雄猛军卒把官式营造法度刻进土石,成了砖缝里永远的边关印记。
这份传承从来不是虚言:《宋史》的白纸黑字,与代县杨氏家族口传百年的“祖上为杨家将营建寨堡”的记忆严丝合缝。杨氏家谱里至今留着清晰记载:“始祖随杨业将军镇守雁门,为营寨匠首。”
崇宁二年,《营造法式》颁行天下。这部“中国建筑法典”以“材分”制,把斗拱、梁架的比例关系变成了精密的数学。代州“雄猛”军的匠兵,成为“有法可依”的官工正统。
《续清凉传》载,修缮五台山寺院“工匠皆取于代、忻诸州”。《宋会要辑稿》记,代州城防工程“差军匠五百人修葺”。五百人——那是五百副墨斗同时弹线的声音,五百把刨子刨花的簌簌声。边塞匠人以集体之力,参与了王朝营造的壮阔轰鸣。
如果说唐代的雁门工匠还只是徭役簿上的临时工,那么到了北宋,他们不仅是边防后勤中的“工程兵”,也是官式营造正统制度的“先锋官”。于是,雁门民居传统营造技艺在边地找到了传承不绝的生存根基,最终成就了难以被撼动的“正典”地位。
明清——南北交融,雅化集成。当规整坚固的青砖替代了质朴厚重的土墼,雁门民居也开始悄然变装:从唐宋的雄健理性,走向明清的精雅与富丽。
这场建筑美学转向的根源,在于代州的时代巨变:明代振武卫军户把江南园林的巧思融入堡寨,清代繁荣的边贸经济使代州成为晋北财富枢纽,官宦世家富商大贾共同支撑起了城乡大面积、大规模的营建格局,最终雁门民居技艺成为刻进代州人生活的集体文化印记。
园林,成为这场嬗变的最佳舞台。明代兵部尚书孙传庭解甲归乡,在城西三里河畔为自己营建了一座占地百余亩的“映碧园”。园中“柳飞琼玉乱,荷散碧钱圆”的景致,将“聚气安居”的房屋,化作了“澄怀观道”的山水。清代名宦冯如京宦游归来筑“知园”,其“翠滴楼”将文人画的“借景”智慧,以雁门的砖木语言凝固下来。至冯右京营造“西园”,那著名的“九窑十八洞”,以精工青砖仿造出黄土窑洞的形态,将先民“穴居”的生存记忆,进行了一次充满哲思的空间转译。
“旧时王谢堂前燕,飞入寻常百姓家”。在雁门关脚下,营造技艺深深扎根于这片土地的乡野村落中。原平阳武村中,道光进士武访畴家族的深宅大院与巍峨的朱氏石牌坊,无声地诉说着科举入仕的荣光;同川镇东阎庄村咸丰武举人樊沛宇的宅院,尽显弓马骑射的气派。于是,雁门民居传统营造技艺融进了四时祭祀的香火里,化入了婚丧嫁娶的锣鼓里,栖息在“起房盖屋”的期盼里,长成了这片土地最寻常、也最坚韧的肌理。
至此,雁门民居营造体系臻于鼎盛,淬炼出成熟而鲜明的核心品格:在空间营造上,边塞的雄浑气象与江南的细腻格局相得益彰;在技艺传承中,官式的严谨法度与民间的鲜活智慧交相辉映;在装饰艺术领域,砖雕、木雕、石雕技艺炉火纯青,共同诠释着多元文明如何在碰撞中孕育新生、在规范内迸发活力。
调查显示,雁门地区掌握核心技艺的匠人平均年龄大都年过半百。
未来的传承之路,绝不是将老手艺视为仅供瞻仰的“传家宝”,而是要成为与时代对接的“金招牌”。因为古老的梁柱窗棂间,堆砌的从来不是冰冷的土木砖石,而是刻在中国人血脉里的“家”的内核,与融在烟火里的审美追求。
滹沱河的流水,千年尚未停歇。千年传承,道路从未平坦。如今,代县不遗余力地进行非遗保护,将传统的手艺代代传承,稳稳地托住了雁门营造千年不绝的根脉。
文字:刘俊平
图片:张存良
排版:黄 敏
初审:黄 敏
复审:马 燕
终审:闫俊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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