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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公元五世纪的平城，是北魏王朝的中枢，也是丝绸之路东端最耀眼的国际都会。当西域的风沙沿着河西走廊、穿过草原丝路吹向雁北大地，那些翻越葱岭而来的商队、带着异域信仰的胡僧，把遥远的中亚文明印记，悄悄刻进了这座鲜卑人营建的都城里。2009年大同御东文瀛北路北魏壁画墓的发掘，让两幅沉睡了1500多年的壁画重见天日——甬道东壁的三眼神壁画与棺床立面上的胡人牵驼和力士像壁画，一守一驰，一神一人，共同拼贴出了北魏平城时代中西文明交融的鲜活图景。

三眼神壁画

　　三眼神壁画绘在墓室甬道的东壁，刚出土时那股跨越千年的威猛之气，几乎要从壁面上扑面而来。画中人物黑密的长卷发垂在肩头，大眼高鼻，尖耳向两侧奇异地伸展，额头正中竖立着第三只眼睛，目光如炬，仿佛能洞穿墓室的幽暗与时空的迷雾。他身材魁梧壮硕，上身赤裸，几缕红色飘带环绕在肩臂间，颈间戴着项圈，手臂上套着亮泽的臂钏，下身仅着短裳，赤足稳稳踏在地面，左手下垂执一件短兵器，右手高举长柄武器，整个人呈守立姿态，肌肉线条在土红与石青的晕染下充满力量感。

　　这并非中原传统神话里的二郎神，而是来自遥远西域的“大自在天”形象。北魏高僧昙曜译《大毗婆沙论》中明确记载“大自在天三目照三界”，这种源自印度、经中亚改造的神祇形象，沿着丝绸之路随胡商与佛僧一同抵达平城，被鲜卑贵族接纳为守护墓室、驱避邪祟的护法神。在云冈石窟第8窟，我们至今还能找到同类三眼神像的凿刻痕迹，孝文帝汉化改革后禁“域外异祀”，不少这类西域神祇形象被凿毁，而这座深埋地下的墓葬壁画，却侥幸为我们留住了这份北魏平城时代的“胡风印记”。他身上的项圈、臂钏，他卷曲的发丝和竖立的第三只眼，每一处细节都在诉说着：五世纪的平城，早已不是隔绝于西域之外的边塞城池，而是万商云集、百神并立的文明熔炉。

胡人牵驼和力士像壁画

　　墓室北壁，砖砌棺床的立面上，另一幅壁画正铺展开丝路行旅的生动画面。深目高鼻的胡人留着浓密的卷发，朱唇微扬，身着圆领窄袖长袍，腰束革带，下着紧口长裤，足蹬乌黑的长靴，左手紧紧攥住驼缰，右手高高扬起马鞭，侧身回首望向身后的双峰驼。那骆驼体格雄健，昂首挺胸，仿佛下一秒就要抬蹄甩尾，载着满背的货物踏上漫漫征途。最让考古学者惊喜的是这位胡人的额头——画师特意将其绘成扁平形态，这并非无意的笔触，而是对龟兹古国独特习俗的精准记录。当地人为了塑造特殊的头部形态，会在幼儿时期用木板挤压额头，而远在西域的克孜尔石窟第14、17、38窟的同期壁画里，我们能找到完全一致的扁平额头人物形象。

　　史书记载北魏太和二年，龟兹国两次遣使前往平城，一次献名驼七十头，一次献大马、名驼与珍宝无数，整个北魏平城时代，龟兹遣使朝贡的记录多达十次。从龟兹到平城万里之遥，这群赶着骆驼穿越沙漠、草原的龟兹商人，把西域的宝石、香料、异兽带到中原，又把丝绸、漆器、造纸术带回中亚。他们中的不少人就此在平城定居下来，《洛阳伽蓝记》记载北魏时期“自葱岭以西，至于大秦，百国千城，莫不欢附，商胡贩客，日奔塞下”，而这股胡商云集的盛况，早在平城时代就已经拉开序幕。画师没有刻意美化或异化这位胡商，而是用细劲连绵的线条，精准捕捉了他扬鞭牵驼的日常姿态，让千年前丝路商队的行色匆匆，永远定格在了墓室的砖壁之上。

　　这两幅壁画，一幅是带着西域信仰色彩的护法神祇，一幅是来自龟兹的普通行商，他们在同一个北魏墓葬里共存，本身就是那个时代最动人的文明注脚。云冈石窟的造像里有西域的雕刻技法，平城出土的鎏金银高足杯上有波斯的纹样，司马金龙墓的石雕柱础里有希腊艺术的余韵，而这两幅壁画，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诉我们：北魏承汉晋丝路之余绪，启隋唐盛世之先声，近百年的平城时代，早已把来自中亚、西亚的文明因子，深深揉进了中华文明的血脉里。

　　如今站在大同市博物馆的展柜前，隔着玻璃凝望这两幅斑驳的壁画，我们仿佛还能听见千年前平城街巷里的驼铃，看见胡商们牵着骆驼穿过城门的身影，感受到那个胡汉杂居、文明互鉴的时代里，不同文化碰撞出的鲜活生命力。

文字：文   远

图片：文   远

排版：黄   敏

初审：黄   敏

复审：马   燕

终审：闫俊峰